毗盧寺,一座具有一千兩百多年歷史的古寺,寺院靜悄悄座落在河北省石家莊上京村一個隱蔽的角落里,隱秘幽靜的地點,卻有著精美絕倫的明代水陸道釋人物壁畫(圖1)。也許毗盧寺壁畫還尚未走進大部分世人眼中,但已經慕名而至的海內外壁畫愛好者、專家學者都對這一鬼斧神工的壁畫瑰寶給予極高的評價。毗盧寺在世界壁畫藝術上同樣享有極高的盛譽,西方壁畫專家將其美譽為“東方維納斯”,由此仿佛可窺見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在中國宗教藝術題材壁畫作品中,毗盧寺壁畫的藝術價值可與北京法海寺壁畫甚至山西永樂宮壁畫、敦煌莫高窟壁畫相媲美。
壁上繪畫作為中國傳統繪畫的藝術形式之一,其審美和內容傳承已久,而藝術文化的演變從來不是孤立的,是深受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狀況制約的,明代佛教水陸壁畫可以為明代宗教、美術乃至社會文化研究提供一個獨特的視角。毗盧寺壁畫就是這樣一個鮮明的標本。
明代,文化和宗教蓬勃發展,文化之間的互相滲透,使這一歷史時期藝術作品出現儒釋道三教合流的現象,這一現象逐漸滲透入壁畫題材中,毗盧寺壁畫完整的保留了這一時期三教合流人物題材的經典范式。因其繪畫風格既有唐代吳帶當風之氣勢,亦有元明時期細致豐富之特點,所以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參考價值。其鬼斧神工的繪畫風格與同一時期的壁畫作品相比,亦具有別樣的藝術魅力。
明 玉皇大帝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一、毗盧寺壁畫之起源
毗盧寺,原名毗盧禪寺。在河北省石家莊市西北郊杜北鄉上京村東,系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毗盧寺始建于唐天寶年間,經多次重修。據考證,寺內現存的古建釋迦殿、毗盧殿及內存塑像、壁畫為明代弘治和嘉靖年間重修后的遺存,而毗盧寺的壁畫藝術正是毗盧寺文化的精髓,也是中國壁畫史上一朵璀璨的明星。
走進毗盧殿內,中央須彌座上供奉毗盧佛,又稱毗盧舍那佛,密宗稱大日如來,為密宗本尊,意譯為光明普照。毗盧佛像前面放置有該寺原有的石佛像兩尊(即明弘治年二通重修碑碑文中提到的石佛)。
兩側有補塑的香花菩薩兩尊。殿內六壁共繪有大型工筆重彩水陸道場壁畫122平方米,絕大部分均法壁畫題記,共有122組。每組少者一至三人,多者十余人不等。共繪有佛道儒三教各類各式天神帝君、菩薩天王、護法諸神、往古人物五百多身。壁畫人物類型大致可分為佛教神佛眾、道教神仙眾、往古人物眾。壁畫除南壁殿門兩側嚴重損毀外,絕大部分保存完整,色彩鮮艷。(圖2)
▲圖2 明 東壁北側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毗盧寺壁畫與全國各地的寺廟壁畫一樣,都是以線勒填彩的傳統技法繪制。即繼承了歷代畫家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創造出來的多種描法,又創作出富有表現力的新描法,從而使毗盧寺獨具特色,同時造就出一批具有高水平的壁畫藝術家。
其中壁畫的各種形象刻畫,亦極精妙,人神鬼怪莫不生動鮮活(圖3),尤其以四壁的壁畫最為精彩,共繪有500多個大小不同的神像人物,組與組之間用彩色祥云分隔,使滿壁群像排列有序、層次分明、結構嚴謹,更加渲染了宗教壁畫的神秘色彩。
▲圖3 明 南極長生大帝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走入毗盧殿,如入仙家威儀之境,卻又道佛神鬼怪人間同處一室,場景轉換之間和諧自然,如果沒有深厚的生活基礎,這些形象無法如此鮮活的創造出來。
雖自宋代以后,繪制壁畫的民間工匠在創作壁畫時大多是依據壁畫的“粉本”壁繪的,但是在粉本基礎上的發揮與創造是畫師們高水平的繪畫能力所造就的,楚啟恩也在《中國壁畫史》中提到明代壁畫:
“如北京法海寺、河北毗盧寺、四川蓬溪寶梵寺等寺廟內至今還保留著精美的明代壁畫。這些作品,璀璨炳耀,工細嚴謹,較之前代毫不遜色?!迸R寺壁畫的傳神同樣也是專業畫家和民間畫工們集體創作的結晶。
二、豐神俊逸,毗盧寺壁畫藝術語言
壁畫作為繪畫的一種,具有繪畫普遍的規律,諸如二度空間(平面性)、層次分割、設色規律、造型特征、線條節奏等因素。由毗盧寺壁畫進入壁畫的藝術風格會發現,其藝術語言在傳統的壁畫語言風格基礎上發展出別具一格的藝術特色。
1.群像間構圖特點
“十二宮辰等眾”(圖4)和“南斗六星等眾”組圖(圖5)繪于毗盧寺東北壁左上角。壁畫中的十二宮分列為兩組,每組畫六人,形象相似,頭戴五梁冠,面龐白凈,五官端正,均有須髯。
▲圖4 明 十二宮辰等眾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身穿紅色、黃色、綠色天衣。雙手都執笏板,神情嚴肅莊重。十二宮辰身后環繞彩色祥云,和“南斗六星等眾”壁畫分隔開,大大渲染了佛國仙境的宗教色彩,超凡脫俗的神秘氣息。畫面中有序的布局,層次分明的畫面分割,為畫面的構圖增添了靈動的秩序。
十二宮辰和南斗六星,每組人物面部朝向有兩兩相對,也有顧盼左右,亦有上下角度區分,雖然人物形象雷同,但是通過微妙的面部朝向使畫面節奏緊湊且脫離呆滯。設色上,兩組人物均以紅色、黃色、綠色為主,然而十二宮辰以綠袍主外,南斗六星以紅袍主外為區分。
再看聚散,十二宮辰等眾相對分散,南斗六星相對聚合,一張一弛,別出心裁。而毗盧寺壁畫高明在不僅此處,四面墻壁壁畫構圖皆如此巧妙。以榜題為分類,群組為分割,勾勒出群像間交談互動的動態場域。
2.人物造型與畫面節奏
在滿壁生花的丹青下漫步,會不自覺走入人鬼神佛的壁中世界,環繞其中,毗盧寺壁畫鬼斧神工的人物形象就會脫壁而出,浮現在眾人面前。想要達到這樣的效果,栩栩如生的人物造型和充滿動感的畫面氛圍是毗盧寺壁畫必不可少特點之一。
每一個人物在畫面中都凸顯出符合自身個性和地位的造型和動態。身份尊貴的清源妙道真君一手拈碧玉如意信步從容的向前行進,寥寥幾筆線條就使雍容華貴的姿態展露無疑,而其后緊緊跟隨一侍從武將,姿態與慵懶貴氣的真君截然相反,昂首挺胸霸氣四溢,兩鬢間飄帶在風中飛揚襯托其氣勢,身體的姿態尤其夸張,和真君形成鮮明對比。
相比之下天妃圣母的形象(圖6)更多是端莊威儀的姿態,符合其身份,但是不滿足于此,在天妃的發飾上做足了流動的造型,使鳳冠宛如靈蛇飛舞,與其相對端正的姿態形成互補,畫面因此更具韻律美。
▲圖6 明 天妃圣母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通過線條流暢的帶動造型就可以勾勒出兩個各具特色的人物,其前后姿態韻律和諧,更展現出背后畫工們豐富的繪制技巧和高水平的繪畫能力,令人嘆為觀止。
脫離單個人物形象去觀察,西方白虎七宿組圖(圖7)能更加明顯的感受到,群體和群體之間和諧共存,而群體內部人物形象前后動感韻律依舊流暢。
▲圖7 明 西方白虎七宿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自南齊謝赫于他的著作《古畫品錄》中第一次系統總結出對中國繪畫藝術的評判方法—“謝赫六法”之后,“氣韻生動”一直作為評判一幅畫作好壞的標準之一,氣韻生則“傳神”。
中國古代書畫中常以“能、妙、神”來品評畫作等級,不妨能看出,形似乃下等,神活為上品,毗盧寺壁畫以生動鮮活的形象簇擁出一個以假亂真的仙家神境,境界不可謂不高。
3.獨具特色的繪畫氣質
毗盧寺壁畫神奇的游離于皇家壁畫和民間壁畫氣質之間,要說它之所以獨特,正是由于它獨具魅力的民間性特征,狂野不拘束的人物造型和畫法在滿壁人物形象中比比皆是(圖8)。
▲圖8 明 金剛等眾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區別于永樂宮氣勢浩蕩的群體行進式排列的造型,毗盧寺壁畫不僅在構圖上以組群為區分從而使畫面具有靈活的聚散,人物形象上更是以動態造型為特點,充分夸張每個獨立身份的個體特征到極致。
使得畫面即具有平面裝飾性,又具有非現實幻想性,同時不羈地與同時期其他寺廟壁畫相對區別開來,形成獨具特色的繪畫氣質。
三、河北毗盧寺壁畫與北京法海寺壁畫之比
法海寺與毗盧寺壁畫屬同一時期作品,在本文中作主要討論和比較。
龐薰琹前輩在《中國歷代裝飾畫研究》中提到:“明代的壁畫,流傳下來的,主要是寺院壁畫,其中以北京西郊翠微山麓‘法海寺’的壁畫最有代表性”。
法海寺壁畫出自明代宮廷畫師之手,繪制十分考究,繪畫技法熟練、高超,題材以佛教題材為主,同樣繼承唐宋遺風,被稱為我國明代壁畫之最,是明代壁畫巔峰之作。然筆者卻認為相較之下,同一時期的毗盧寺壁畫另有一番趣味。
以法海寺中北方多聞天王(圖9)和西方廣目天王(圖10)為例,可以看出法海寺人物形象精美,衣甲裝飾繁復,細節完美無瑕,繪制造型成熟,畫面威儀,整體透露著皇家制式下神圣不可侵犯的風貌。
▲圖9 明 北方多聞天王 壁畫
北京法海寺藏
▲圖10 明 西方廣目天王 壁畫
北京法海寺藏
相較之下,毗盧寺壁畫中馬首明王(圖11)和焰鬘明王(圖12)形象雖不及法海寺壁畫一般細節完美無瑕,但是在靈活的動態和張揚的氣質上卻更勝一籌,不受常見的程式化樣式的拘泥,而是畫出各具個性的形象,有的沉著冷靜、有的不怒自威、有的氣宇軒昂。
圖11 明 馬首明王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圖12 明 焰鬘明王 壁畫
河北毗盧寺毗盧殿藏
一個個鮮活的個體發揮出了人物內在特質的不同,在共性里找到個性,英國學者柯律格也在他的著作《中國藝術》里提到:“生命活力創造的是藝術而不僅僅是肖像畫”。
這不禁引人思考:究竟是完美的繪制技巧重要?還是生動的表現手法重要?皇家繪制和民間繪制各領風騷,威儀和狂野并列,各自展現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如果以不同的審美價值去欣賞和判斷孰輕孰重,也許會有更多不同的觀點涌現。
在濃厚的三教合流的政治和文化背景下,在時代畫風的熏染滋養下,民間藝匠們充分利用壁畫的性能,創作出河北毗盧寺壁畫這樣的藝術杰作。它以其自身既獨特又兼容的藝術氣質,在壁畫藝術中展現出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價值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