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看不厭,反復觀看,就能發現新的東西,總會有一些新的看法和感覺。
這或許就是蘇州拙政園留給我的印象。
就說古建筑吧,聽導游說是徽派建筑,其實未必。
蘇州園林古建基本上是蘇州香山幫建筑,此流派的成型早于徽派建筑,而且與徽派建筑有所區別。
至于有相同之處,那是幾百年來互為交融,取長補短的結果。
蘇派建筑不同于徽派建筑,主要體現在建筑理念不同。
徽派四水歸一,肥水不外流體現了徽州商人理念。
徽派庭院四周建筑都是坡頂,雨水流入院子,順地面四周陰溝入下水道。
我們蘇州古建不同,每進庭院除了朝南廳堂的南坡雨水順著瓦檐滴水下來之外,北面就是利用廳堂后面的蟹眼天井落水。
第二,蘇州廳堂之間的院子相對于徽派高爽開闊,種有桂花玉蘭等樹,以示金玉滿堂,這在徽派建筑中不多見的。
第三,磚雕門樓蘇派都是坐南朝北,正對廳堂,不出院子講究一個內斂。
而徽派磚雕門樓大多坐北朝南在大門外,以標榜富有豪華。
第四,蘇派建筑的木雕磚雕石雕并不如徽派那樣繁復,只是恰到好處,講究簡潔明了,體現文人的簡約風格。
蘇派古建筑之美,正體現了蘇州古建筑主人的文化底蘊,以及他們退隱仕途,歸隱江湖的理念。
建筑本身講究的是一種回歸自然,追求古典的美。
這應該是與徽派建筑有本質上的不同。
我們還是舉拙政園為例,先來看看表現在廳堂屋頂上的古建之美吧!
中國的古建筑屋頂有十分嚴格的等級,從最高的廡殿頂直到低等的硬山頂。
高等級的建筑大多是比較正規和莊嚴的,而園林建筑在使用高等級建筑的同時,卻避免了太過嚴肅的氛圍。其中最常見的是一種卷棚歇山頂,它既不同于正規的歇山頂,放棄了那種高聳的正脊,而采用了比較輕盈而飄逸的卷棚頂,或者叫做回頂。
從廳堂建筑外面看,屋脊上沒有了一條正脊。從屋內看,屋頂正中沒有了一條正梁(指正中間的檁衍),而變成了前后兩條檁衍。
兩衍中間的弧形椽子如同一些輕盈的飄帶,十分美觀。在古代弧形椽子并不是用烘烤制成,而是使用大料挖出弧度,其費料費工可想而知。古人為了這種建筑美所付出的代價,我們今天的人可能很難想像。
唐代杜牧的《阿房宮賦》,此文曾將被清代初年收集于《古文觀止》一書,至今流傳。
其中有“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斗角。盤盤焉,囷(qūn)囷焉,蜂房水渦,矗(chù)不知其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行空,不霽(jì)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這樣的句子。
現實的園林建筑中同樣有這種“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斗角”的建筑裝飾,我把這種建筑稱之為飛檐戧角。
園林的飛檐戧角講究一個陡峭和靈動。蘇州園林建筑屋頂就是用飛檐翹角,擺脫了北方那種莊重的大屋頂形式。而各種類型飛檐戧角在園林中與假山湖水、垂柳飛鶯相協調,形成江南特有的飄逸輕盈之美。
我們可以看到,屋檐邊線有直線的也有弧線的。戧角有嫩戧發戧的,也有水戧發戧的。兩種不同的發戧使得戧角有的高高地聳起,有的低低的翻出。兩者各有秋千,在建筑群里形成各種勾心斗角的造型,在春日和風細雨中特別地優美。
遠香堂和倚玉軒前后兩個建筑不同的屋檐邊線,后面倚玉軒因為是嫩戧發戧所以戧角特別高聳。
嫰戧發戧指子角梁將屋腳翹起,此做法可使屋角翹起得高,常用于攢尖頂亭子和大型廳堂等。嫩戧發戧就是指屋檐的翼角的起翹十分明顯的結構做法。特征是屋檐和角部都顯著起翹,嫩戧與老戧有50-60度角。
而水戧發戧,子角梁不翹起或者根本不用子角梁,僅靠屋角上的脊翹起,如象鼻。
因此你如果細看,就能發現,凡是用嫩戧發戧的此廳堂屋檐邊線往往有較大的彎勢,相反凡用水戧發戧的屋檐是一條平線。彎勢和平線的不同屋檐線在園林中互為映照,成為一種建筑錯綜美。
園林中廳堂的窗也是值得欣賞的。
窗欞一般都用書條式、龜背式、葵式、冰裂紋式等,有的還在以上式樣的基礎上加上梅花、海棠、草葉等紋飾,寓意文人的氣節和情操。
除了窗欞花紋之外,還采用木質欄桿拼制圖案,軒和亭子等外面用吳王靠或稱美人靠做成半墻扶手,使得游人可以憑闌小憩,既美觀又實用。
園林中還常常在歇山頂的山花墻上堆砌圖案花紋,稱之為堆灰工藝。
據說蘇州香山幫傳統建筑工藝,大都已經改進,唯一保留了手工制作的是堆灰工藝。
這不能不說是正宗的工匠手藝。
常見的山花墻上的堆灰圖案,有松鶴、有蝙蝠,有魚和磬,當然也有太師少師,福祿壽喜等吉祥雕塑。
蘇派的園林建筑中常常用一種翻軒和草架,使得廳堂裝飾華美,采光也特別明亮。
園林中的翻軒也是蘇派建筑的一大特點。譬如拙政園玲瓏館,四周猶如走廊,都是用了船篷軒。
園林古建中常用的翻軒有茶壺檔,還有鶴頸軒和菱角軒,更有比較少見的弓形軒。
翻軒使得屋頂變化無窮,美不勝收,游客感到賞心悅目。
如果有興趣仔細去看,還能發現廳堂采用翻軒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因地制宜。
倘如跨度比較大的翻軒,會采用兩根檁衍;如果寬度比較窄的,一般就采用一支香式的;如果更窄的翻軒,那就不用檁衍,直接用弓形軒或者茶壺檔式的。細心比較多看多觀察,你就能理解園林建筑的匠心,欣賞到園林建筑之美。
蘇派園林建筑中還講究屋頂形式的多樣性,譬如拙政園中的的亭子有扇亭如“與誰同坐軒”、也有八角亭“浮翠閣”,還有的攥頂式樣的“笠亭”,重檐八角亭樣子的“天泉亭”,也有回頂歇山亭式樣的“香洲”。
除此之外還有那種半亭,如拙政園西部水廊中的半亭。
這走廊中的半亭能給人以完全不同的感覺,打破走廊屋頂平整單一的空間形式。
我們站在別有洞天旁的水廊上遠看“見山樓”,平遠的水域中間樓屋突兀。因為周圍環境比較空闊,并且面對水域,所以屋頂四角用了水戧發戧,使得戧角緩緩翹起,這種平緩與周邊水面相協調。
“見山樓”上的窗戶保留了清代傳統的明瓦,那種貝殼類的外殼磨制而成的一種材料。
雖然有亮光但是不透明,過去蘇州城里每家每戶都是如此,直到50年代城市里還有不少這種遺留。如今游客面對五六十年前的明瓦窗,自然產生一種恍如隔世的朦朧美。
蘇派建筑廳堂之中常用飛罩做空間隔斷,有掛落飛罩、圓光照、落地飛罩等不同類型。
拙政園中的芙蓉榭,朝東就是一個雕花圓形飛罩,而朝西卻是一個方框飛罩。兩者相向,對映成趣。
留聽閣中的有黃楊木透雕飛罩,精細雅致上面雕刻著“松竹梅”歲寒三友以及喜鵲造型。游人常常在此流連忘返,久久不肯離去。
拙政園中最別具一格的是梧竹幽居亭,靠在東園和中園的走廊邊,此亭四面是四個相同的圓形洞門,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出不同的風景。
洞門套洞門,非常巧妙,引人入勝。
拙政園景觀嬌媚、文人氣濃;荒僻處,取古道西風之意;清幽處,乃小橋流水暖人;建筑古法古風、巧奪天工,畫意中更添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