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建筑史中,窗成為美學道具的歷史很悠久,比如漢《古詩十九首》里:“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注意“皎皎”這個形容詞,我們現代的窗戶普遍都很大,玻璃比較透明,室內光線充盈,即使是北向的房間,靠窗而坐也絕對不會產生文中光線透過窗戶照的人“皎皎”的、對比強烈的反光效果。
一般來說,在中國建筑發展早期,由于采用厚土墻和木框架的復合承重結構,所以窗洞普遍不大,門也是不透光的板門,室內采光就完全依靠本來不大的窗洞,室內其他部分則普遍晦暗,甚至會產生丁達爾效應中的暗室現象,“皎皎”也就不難想象了,這一時期的窗戶,主要是作為室內唯一的光源來使用的,窗的形式較為簡單,多為不可啟閉的直欞窗,這一過程持續到隋唐。
“皎皎”之景的形成,本質上在于晦暗室內與窄小明亮窗口產生的強烈光線對比的景象。
明清建筑由于大面積采用槅扇門、長窗、檻窗等進行裝修,故居室采光理論上完全不成問題,漢詩中幽暗室內“皎皎”窗洞的情景也不會常出現,窗戶除了最主要的采光,其可啟閉的結構帶來的通風、取景器等功能得到進一步彰顯。
與此同時,園林中似乎重新發現了“皎皎”窗洞帶來的這種朦朧情趣,江南稱之為“花墻洞”,即現在所謂開在墻上的花窗、漏窗。這種窗洞口從廊里,室內觀摩的效果遠比室外有趣,往往窗外燦爛的陽光與景致通過窗洞各色花式的小孔漏進來,讓黝黑的走道變得光怪陸離,光影不可捉摸,你能通過這些窗洞的小孔窺見園中的春光,卻沒人能在窗外看見窗內晦暗光影中的你,你有一扇能窺見大千世界的窗戶,卻恰當好處地處在難以揣測的墻垣背后。
當然窗洞之妙不該止于此,室內外光線的對比,還可能產生了另外一種富有詩意的賞景方式,即“無心畫”,“尺幅窗”,以窗外美景為畫心,以窗洞為尺幅畫框,設想下,正應該是由于幽暗光線下對窗洞的強烈反襯,才導致了李漁的“觀山虛牖”的出現,室內越幽暗,窗畫就越奇,不然,平平常常一空窗,又有何奇特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