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景天然”堪稱中國園林藝術的最高法則。“造景”暗示了園林景致依賴于人力的土木之功,而“天然”則表明了其藝術的趣味和境界追求。明代造園大師計成在《園冶》中有一句話,說造園最好選在山林地,那樣就能:
自成天然之趣,不煩人事之功。
這顯然是說,人為的造園活動只有師法自然、顯現出“天然之趣”才算盡善盡美。如果露出斧鑿與堆砌的痕跡,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敗筆了。《紅樓夢》里寫道,賈府為迎接元妃省親,興建大觀園。園子落成后,賈政帶著寶玉和一群清客幫閑,在園中題匾額、擬對聯,行至“稻香村”,看到里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老學究賈政心中甚是歡喜,眾清客極力附和,寶玉卻對這清幽景象大肆批評:
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畫圖”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巧而終不相宜。
寶玉認為,大觀園是元妃省親別院,氣象以富貴莊重為重,其中硬生生植入一處拙樸的田舍,未免突兀,與整體的環境不和諧。他這番議論中所說的“天然”,意思雖然極為簡單明了,“‘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但要真正做到“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卻并不容易。造園之大忌就是“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也就是說,造園的第一要務,是要因地制宜,根據選址的整體環境進行設計。
古人常說,“園林巧遇因借,精在體宜”,其中的“因”,就是因地制宜。這是“造景”而得天然之妙的先決條件。《園冶》中有“相地”一節,專門討論因地制宜的方法。作者把園林選址的環境分為山林地、城市地、村莊地、郊野地、傍宅地、江湖地等六種,詳細介紹了每一環境中的園林設計規劃方法。在這一節的總論中,他說:
園基不拘方向,地勢自有高低;涉門成趣,得景隨形,或傍山林,欲通河沼。探奇近郭,遠來往之通衢;選勝落村,藉參差之深樹。村莊眺野,城市便家。
這是說園林的選址、地基在方向、地勢上并沒有絕對的限制,最重要的是讓人走進去之后,能感受到山林的趣味;置身其中,移步換景,在不同的視點獲取不同的景觀體驗。有的園林以山林趣味見長,有的則以水景取勝。離城市比較近的,至少要遠離交通要道,才能有奇幽之韻;如果在鄉村造園,就要全憑高低參差的樹木來營造氛圍了。鄉村造園適宜在視野開闊的地方興造,城市則要考慮到住家的方便。這只是宏觀的議論,具體到園林設計,該怎么做呢?
計成說:“如方如圓,似扁似曲,如長彎而環璧,似偏闊而鋪云。高方欲就亭臺,低凹可開池沼。”也就是說,園林的形狀,要根據地形本來的面目,方者順其方,圓者就其圓,扁與曲也要一仍其舊,力求做到天然之妙。如果園地狹長而彎曲,就設計成回環的玉璧之形;如果開闊而有坡度,就要層層堆疊,營造出鋪云疊落的效果;地勢高的地方不要鏟平,而是修筑亭臺,以增加它的氣勢;地勢低洼處,也用不著填平,因為它更適合開鑿池沼,那樣能顯得更加深邃……清代中葉,乾隆皇帝六次南巡。江浙一帶的地方官吏為了點綴升平,營造繁華富庶的“盛世景觀”,大興土木,修造了大量的離宮別院和名園勝景。揚州城瞬間華麗變身,成為名園薈萃之地,“水則洋洋然回淵九折矣;山則峨峨然險約橫斜矣;樹則焚槎發等,桃梅鋪紛矣;苑落則鱗羅布列,開然陰閉而霅然陽開矣。”也就是說,城內開鑿了蜿蜒曲折的人工河,堆疊了嵯峨參差的假山,種植了奇花異木,大量的園林星羅棋布,相映生姿,成了宜居的花園城市。
在這一波盛大的造園風潮中,最能體現因地制宜、“得景隨形”的造園理念的,莫過于瘦西湖園林群了。瘦西湖原名保障河,是揚州舊城北門外的一段古護城河河道。河道原本曲折蜿蜒、縱橫交錯,中間分布著星星點點的小島。當地官員聘請了許多造園高手進行設計,在原來的河道基礎上加以開鑿、疏浚,利用一系列的小島,把河道隔成許多大小不等的湖面。沿湖植柳種樹,依照地勢興建了大量的橋梁和建筑。在新北門橋以西的一段河道,河面寬闊,中間浮出一道狹長的島嶼,圍繞這段湖面,修建了“卷石洞天”,主要景致以怪石、老樹為主。“卷石洞天”往西,是揚州城的西南角,東西與南北流向的河道在此地交匯,形成一個“丁”字形河口,便在這里修建了“西園曲水”。“西園曲水”西、南兩面臨水,便以水為主體,種植了大量的荷花和柳樹,沿岸修有碼頭、濯清堂、水明樓等建筑;遠離水岸的東北角,則依勢堆疊,筑成假山,修建廳堂,形成負山抱水、居高臨下的獨特景觀。“西園曲水”對面、河道西岸,原本是文人名士游覽聚會之地,為充分發揮這一人文景觀,在這里修建了蜿蜒曲折的回廊,美其名曰“冶春詩社”,并筑有“秋思山房”“歌譜亭”等以應景;“冶春詩社”再往南,是一段更為開闊的河道,河中有一個長島和兩個小島,這里適合泛舟游覽,便在長島上興建了“虹橋修禊”,在長島對面西岸建起“柳湖春泛”,這兩個景點,合起來稱為“倚虹園”。“卷石洞天”“西園曲水”“冶春詩社”和“倚虹園”各具特色,又互相映襯,構成了一個以“丁”字形河道為中心的園林群“。它們或以怪石古木取勝,或以人造建筑擅場,或重在山林野趣,或凸顯人文傳統,充分體現了中國園林師法自然的妙趣。
造景天然,不僅要求園林的整體設計與周圍環境相協調,而且在具體的景觀營造上,講究仿自然之道,力求“逼真”。中國傳統園林的景觀布局,幾乎從不遵循方方正正、中規中矩的幾何原理,而是錯落參差、聚散迂回,“復制”造物本來的面貌,它所遵循的主要是自然的、感性的和審美的趣味。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說:
幽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巖下,與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謂無聊之極思也。然能變城市為山林,招飛來峰使居平地,自是神仙妙術,假手于人以示奇者也,不得以小技目之。且磊石成山,另是一種學問,別是一番智巧。
這話說得極妙!興造園林,本來就是人想回歸自然而又回不去的權宜折中之計,所以只能依照自然山水、林木的樣子依葫蘆畫瓢,“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這道出了中國園林的本質所在:以小見大、以人工見自然,在具體而微的景致中映射出天地自然、春秋四時的美景和妙理。
園林選址與整體設計因地制宜、與環境相協調,景觀布局以小見大、以人工見自然,與具體的景物營造要“逼真”、不露補綴穿鑿的痕跡,構成了中國園林“造景天然”之趣的三個層面。只有這三者均做到師法自然,才能羅天地四時消息于案頭,供我呼吸;致萬物自然景觀于眼前,任我遨游。